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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符号背后的灵与肉——云南省独龙族文面女的生存状况调查(节选)
作者:梁诗雪、谢煜婕、马亚兵、熊琪明、姜铖镭、曾璐   2018-12-07 15:08:48

文化符号背后的灵与肉——云南省独龙族文面女的生存状况调查

2017“调研中国”年度10强团队-云南大学团队

团队成员:梁诗雪、谢煜婕、马亚兵、熊琪明、姜铖镭、曾璐

指导老师:郭建斌

一、独龙江文面女概况

独龙江特殊的生活环境造就了特殊的文化习俗。独龙族的“文面”习俗已经成为当今独龙族重要的文化符号。按照旧时的习俗,独龙族少女长到十三四岁就要文面,这些文面的独龙族女人,习惯被称为文面女。在文面时,文面师(独龙族并没有这样的叫法,他们称其为会文面的人)以竹签刺脸,锅灰敷面,颜料渗入皮下,文面图案就永留脸上。可以说,这一习俗承载着民族文化与民族记忆,是独龙族遗存的最为显著的“活化石”。但遗憾的是,随着文面女的逐年减少,作为独龙族文化符号的“文面”即将成为一种记忆。最后一位文面师“齐乃”的去世,也意味着“文面”技艺的消失。目前,独龙族文面女还有24人,其中年龄最大的103岁,最年轻的也已64岁,对其的记录与关怀意义重大且迫在眉睫。

在有关独龙族文面女的文献资料中,文面女往往面临着生存困境。在研究者或媒体的笔下,虽然每位在世的文面女,每年都有1000元的文面补贴,但是她们普遍年事已高,身体并不健康,常年疾病缠身,并有许多境遇特殊的文面女老无所依,生活困窘。某日报记者报道称“在龙元村,90 多岁的驼背老人江桂清仍是家里的顶梁柱。她的丈夫去世多年,女儿嫁到外地,儿子患有精神疾病,还给她留了两个正在读初中的孙子。她不仅要承担照顾儿子的任务,还要为两个孙子的生活操心,而所有的收入只有低保。”周云水在《文化交流与独龙族》中提到“很大一部分文面妇女都是年龄偏大,甚至没有后辈年轻人照顾,孤苦伶仃地生活,有一点钱也没法去市场买食品,还得自己在住宅附近种点包谷为生,一个人劳作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过去,独龙族的每一个年轻女子都会文面。但是一些走出独龙江的妇女,看到外面世界女子白净的面孔,会为自己脸上奇怪的花纹感到害羞。许多文面女在面对镜头时,总会流露出不自在的神情,时间的磨砺没有让她们对脸上的图案感到习以为常。褚潇白的调查日志中记录着文面女的自述:“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文面,反正就是我们的习惯。大人要我们这样做,我们只能做。文面时很疼,从来都不觉得这样好看。”(褚潇白,2007)然而沈醒狮先生的调查报告记录着这样的本族话语:“我时常想文面的人仅有五十多个了,不知道谁会活到最后。”(沈醒狮,2005)有关文面的态度,学者的描述充满着矛盾,而这些矛盾正是我们调研需要解决的一个向度。

既往关于独龙族文面女的研究多集中在独龙族文面的起源、文面的原因、文面符号的文化阐释,研究主题较单一,并且文面女在这些研究中往往是以习俗载体的形象出现,学者的关注点集中在她们脸上的文面符号,少有研究是将她们作为一个立体的有血有肉的人去关注与研究。文面女是文化习俗的活化石,同时也是我国少小贫困民族的成员,对于她们的关注不应仅仅是一个文化符号,也应是对处于社会边缘的弱小人群的关怀,这将更有助于对这一群体做最后的关怀与保护。

以上,此次我们对独龙族文面女的生存状况进行了调研,对这一群体生存的各个方面进行多视角多主体的访谈与记录,打破了既往仅仅将其视为一个文化符号载体的桎梏。在下文中,我们将对调研成果进行阐述。

二、文面女的人生经历

在文面这一习俗被禁止以前,女孩子到了一定年龄几乎都要文面,那个年代比比皆是的文面女并不会让这些老人被另眼相待。我们访谈的大多数文面奶奶人生轨迹的前半段就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干农活、做家务、织独龙毯,到了一定年纪,会有人上门提亲,她们便嫁作人妇,生儿育女,周而复始地重复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随着独龙江乡1999年公路贯通,独龙江渐为外界所知,2014年独龙江隧道通车,结束了独龙江每年大雪封山半年、不能通行的历史。随着交通条件的改善,独龙族这个少小民族中的文面习俗渐为外人所知,禁止文面政策下发前的这最后一批文面女也为外界所知晓,进入独龙江一看究竟的游客、研究独龙族和文面女的专家学者、报道她们的媒体记者数不胜数。文面女的生活因此曝光于外界的目光之中,大部分文面女生活因为文面而发生了些许变化。

(一)“悲惨”的童年

文面老人在回忆小时候的生活时几乎都离不开一个“苦”字。奶奶们对儿时的回忆大都是吃的是土豆、玉米,穿的是独龙毯,没有鞋子穿,也没有大米饭吃。向红小组的达姆松南老人说:“小时候和奶奶生活在一起,从小就开始帮奶奶干活,以前吃不饱、穿不暖,要出去挖葛根、找野菜”,家在三乡孔当孔干小组的肯国芳老人也说:“以前没有大米,只有玉米和荞,一年的收成不够吃,有人被饿死,所以会去山上找一些野菜”。还有的老人说:“以前的人们就只穿独龙毯,没有别的衣服,冬天冷的时候,也没有办法。”像迪政当的龙元克勒小时候应该算是这些老人里比较幸福的——她能吃得饱。老人回忆说:“小时候玩乐的时间很多,吃的是玉米,住的是茅草房,吃的东西都是自己做,能吃得饱。”

大多数文面女小时候都没有读过书。24位文面老人中,有20人都是文盲,只有李文仕1958年在龙元村的小学读过一年书,曾梅兰虽没有上过学,但读过一小点儿书,黛齐儿说她以前认识一些字,不过现在都忘记了。白丽珍应该是“知识改变命运”最好的例证,她在十三岁的时候去云南民族学院学习了一年零三个月,虽然那时她不懂傈僳语也不懂汉语,学习很困难(在访谈中她自嘲没文化),但她还是学会了汉语拼音,也学习了党的历史和政策法规,后来她成为独龙族的第一个女干部,官至怒江州州委副书记。

(二)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劳动力

这些文面老人在出嫁前,往往会帮父母做些农活、家务,待字闺中,等待着出嫁,但也有老人“在外打拼”。木当的普尔太年轻时候当过人力挑夫,去过贡山县城、独龙江乡,还到过西藏。那时候迪政当还没有马,需要人力背东西去县城,于是就有了专门送东西的队伍,普尔太就是其中的一员。她骄傲地告诉我们那时候的她是模范,背起东西来不输小伙子。戴齐儿从5岁就开始帮别人带孩子,后来在生产社做保管员,因为工作做得好,成为生产社队长,还代表过贡山县去丽江和香格里拉开会。白丽珍14、5岁在云南民族学院毕业后就开始在丙中洛工作,5个月后在碧江下乡,一直到1958年大跃进,被调去法院工作,再后来去了怒江州工作。

嫁人后的生活基本上是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田间地头,春种秋收。农闲时,文面女会织独龙毯或者找猪食。更有甚者,为了家庭牺牲自己的事业——戴齐儿结婚后就辞掉了生产队队长的工作。夫妻相伴、儿女绕膝是大多数文面女嫁人后的生活状态,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她们慢慢老去。老人中也有年轻时不幸丧偶,独自拉扯孩子们长大,艰难度日的。小茶腊的木卫新原是嫁在丙当的木切旺,在生下三女一儿后,丈夫就去世了。老人在木切旺自己干活带着孩子住了两年,丈夫的叔叔看她们孤儿寡母实在可怜,把她们接到小茶腊谋生。那时候自己开垦种下玉米、土豆、小米,但不够营生,她们就只能挖葛根吃。在搞合作社记工分的年代,因为没分数领不到吃的,奶奶的三女儿3、4岁时差点饿死。

(三)渐被人知,日为关注

在独龙江通公路后,文面女渐为人知,她们因为独龙族文面这一习俗而被称为“活化石”,被人拜访参观、研究分析。随着时间的流逝,文面女不断离世。现在的这24位老人被外界称为“最后的文面女”,受外界关注度很高,虽然在独龙族眼里她们就是普通的老人,文面不过是过去的一个习俗罢了。

“外面的人”进到独龙江看望文面女基本上都不会空手而来。丙当的丙秀芳就详细的跟我们念叨了都有谁来看过她,带了些什么。“拍照的来过,都是外面的人、记者,外面的人有再来,哪里的不知道,只知道是东北人(后来又说全国的人,比如湖南的,都来看她了,除了东北人)。外面的人还有乡政府的人进来,有的拿吃的东西,有的没拿,有的给了100、200块钱,有时觉得不够也不会说什么,给了不会说什么,但也想过不够(的问题)。” 外地游客来拍照给钱甚至成为孔干村的肯国芳的主要收入。

随着文面女数量的不断减少,政府对这个群体的关注度也在不断上升,也会有相应的外事活动安排给老人们去展示独龙族的文化,李文仕就曾去过日本、台湾等地做文化宣传活动。2005年有人从昆明来贡山拍电视,木卫新就受邀去县城表演剽牛、跳舞,2007年是从台湾过来拍摄的,奶奶又在丙中洛表演了一次。2003年左右,木卫新曾去北京旅游过一次, 是县里面的退休干部领着她去的,同行的还有独龙江的三个文面女,现在已经不在了。董春莲2006年11月份在贡山县城被民族村领导发现并邀请来民族村工作,平时就在民族村展示独龙族文化,在来民族村之前,她就去过台湾等地展示独龙族文化。董春莲每年会领取民间艺人补贴。

对于因为文面而不时被拜访,需要配合拍照和采访等要求,大部分文面老人都表示很乐意接受。我们访谈结束后,很多老人都会拉着我们的手嘱咐我们再来,也许是因为有人能陪着自己聊天、排解寂寞。江桂清老人曾兴奋的告诉我们,政府送来的鞋子很舒适,她很喜欢有人来看她,和她聊天,虽然说汉语有一些听不懂。龙元克勒老人在采访时也说到,现在因为文面被人关注觉得没什么,也不稀奇,但自己那么老了还有人来看她,会觉得幸福。

三、调研总结

通过对独龙族文面老人的日常生活、文面态度以及独龙族对这一特殊群体看法的深入调查,我们全方位、立体式地了解了文面女的生存状况。文面女只是一群普通的独龙族老人,因为文面这一特殊的文化符号,她们受到了外界比普通老人更多的关注。

在既往的研究中,文面女的学术成果集中在独龙族文面的起源、文面的原因、文面符号的文化阐释。我们将文献中提及的文面起源、文面原因等进行了归纳以考证,同时收集了文面女相关的新闻报道,在这些报道中呈现出的文面老人多是是常年疾病缠身、老无所依、生活困窘的文面老人形象,而报道中文面女的图片多是“神秘”、“仅存”这样的配字,勾勒出一种类似于原始宗教的神秘感。因此,我们在调研之前是带着对文面女的敬畏与悲悯、认为她们急需找回一个老人应有的安度晚年的方式的想法进入独龙江的。

然而当我们到了独龙江才发现,无论是文面女自身还是她们的家人、村民,都没有因为她们是文面女而对她们另眼相看。在对独龙族报告人的访谈中我们发现,在他们眼里,文面女就是普通的高龄老人,文面就是过去的一个习俗,仅此而已。大部分文面女并没有媒体报道、刻画得那么晚景凄凉,相反大部分是与儿孙一起生活,基本上都衣食无忧。

目前,虽然随着政府对边疆少数民族的政策倾斜,包括高龄补贴、文面补贴、生态补偿金、低保金等政策补助在内,文面老人的生活物质层面是能够得以保障的,但如同众多高龄老人一样,她们精神的空虚和内心的孤独感才是更迫切需要关注的一个问题。大部分的文面老人与儿孙、子女、亲戚生活在一起,但平时的消遣“就是坐着”。与家人间较少的交流让她们被孤独和寂寞所困扰,这样的感受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超过了疾病带来的苦痛。在我们的访谈中,普尔太自言自语地说:“我为什么会活这么久”,听起来充满心酸与无奈。

但她们又与其他老人不同,文面女老人是一群因文面而时不时会曝光于聚光灯下的老人,随之而来的是社会间断的、集中式的探访关注,让她们的孤独可以被偶尔治愈。如果说文面带给了她们什么不同,那就是外界关注的目光。每年的春节、四五月份是外界的媒体人、政府工作人员、旅游者探访老人的高频时间,基本上每个老人都能回忆起上一次有人来探访是什么时候。而这样的短暂探访可能会带给她们更大的失落感。熊当的普齐太在访谈中有点生气的跟我们说前两年官兵来看她,答应带她去看眼睛,但是两年多了一直都没有来;丙当的丙秀芳事无巨细的给我们数了一遍都有谁来看过她、什么时候、从哪儿来、是做什么的、给了她什么,十分清楚,奶奶对自己许多过去的事都记不清了,但是这件事她表述的格外清楚,也许正是因为平日里少有人交流才会让她们对于能聊上一会儿天的拜访者记忆格外深刻吧。

对于大部分文面老人来说物质生活是基本无忧的,精神上的孤独感是更需要被关注的。最主要的是家人应对老人这方面的需求有所重视,要多和老人沟通、聊天,倾听老人说话,听她们讲讲过去的故事,时常询问关心老人的想法。当地政府可以宣传举行类似“孝行榜样”的奖励评选活动,积极引导亲人朋友主动参与到与文面老人的交流沟通中来。同时我们呼吁进入独龙江拜访文面女的记者、学者或者是来看老人的乡政府、妇联机关,多在老人家里坐一坐,和老人聊聊天,听听她们讲些故事,不要走马观花地看一看便就离开。村里可以进一步完善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创建老年活动室,积极举办老年文化活动,身体较健康的文面老人可以多参加这类活动,增加与同龄人之间的交流,而身体不便的老人也有一个热闹的好去处,像龙元克勒这样的老人在白天就可以不仅是坐着发呆、躺着睡觉、在村里随便转一转了。

对于外界报道所呈现的文面女形象和生活与实际的真实情况有所脱节的问题,我们希望通过自己的微信公众号、微博以及借助《南风窗》“调研中国”的力量为世人展示我们所看到、听到、感受到的真实的独龙族文面老人的生存现状,对那些有所偏颇的报道和学术研究进行力所能及的纠正,将文面女与整个独龙族真实的生活现状介绍给大家,也将文面女最后的记录以这样的方式渠道呈现在公众面前。